伊川点易,山谷钩深,涪陵北崖之下寻迹怀古

原文转载自 「江石子渔」 ( https://ichov.com/photo/beiya.html ) By 子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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枳县当三峡,巴梁对两渠”这是明代诗人曹学佺在万历二年(1574年)游历涪陵时有感而作诗句。枳县,即涪州。巴梁,即巴子梁,今天的白鹤梁。两渠,则指长江和乌江。

而在涪陵城北,与白鹤梁隔江相望的二级台地上,有一条长约350米的沙岩峭壁,当地人称北崖(岩)。清同治《重修涪州志》载:“北崖,(涪)州八景之一。”古往今来,有不少文人雅士流连于此,留下了诸多墨宝,留存至今。

明代四川巡按、监察御史李廷龙曾赋诗赞曰:

北崖高耸向谁开,云际偕登目八垓。
道自洪潆传蜀远,易从伊洛入涪来。
风清落叶依晴路,露重飞泉点翠苔。
坐语不知尘界回,恍疑踪迹足蓬莱。


北岩除了历代题刻,古有碧云亭、致远亭、三畏斋、洗墨池、钩深堂(北崖书院)、四贤楼、三仙楼、江天独坐轩等等古迹古建,惜乎经历匪乱兵燹,除了洗墨池,其余片瓦无存。而洗墨池经过现代维修,变成院坝里死水一潭也没啥看头。而涪陵区正在此地大兴土木和仿古修复,看这架势像是又要卖票的说。

北崖之顶,新建阁楼和凉亭之间有一古墓石穴,无碑无字,无法确悉是为何时何人之墓,不过石室洞开俨然已成为一处生基。


北崖之下有土地龛,龛上有“地邏州范”四字题匾,因为风化严重,同样不知凿于何年月,亦不知我的揣测拼读是否准确?

临近还有不知何人所书的“涪陵名胜”四个大字题刻。


而真正让北岩蜚声于外,成为后世理学所宗之地,却是在北崖下面的点易洞。

点易洞不大,就在原钩深堂西侧,洞口高约3米,宽约1米,洞内高约4米,宽、进深约2米。洞内有程颐塑像和牌位,有古联:“洛水溯渊源诚意正心一代师宗推北宋,涪江流教泽承先启后千秋俎豆焕西川。”另有清代涪陵诗人石彦所题“伊洛渊源”四个大字镌于石壁。

北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十一月,程颐因党争被“送涪州编管”,谪居北岩普净院两年有余。相传“北岩石壁有洞,宋程伊川注《易》于此”,人称注易洞或点易洞。



你没看错,此程颐,就是“程门立雪”里的那位。程颐(1033-1107年),字正叔,河南洛阳人,世称伊川先生,北宋著名哲学家。开宗立派,设坛授课,其下门徒众多,程颐还与朱熹一道开创了程朱理学,为后世文人所必修,源远流长,影响深远。

而程颐于此注易,自然引来不少学者文人前来论学求教,后世往来凭吊也更是络绎不绝,所以北崖才有幸得以留下诸多文人骚客的墨宝。程颐晚年得意门生尹焞(即洗墨池得名之尹子),在北宋灭亡后逃奔蜀中,感念其恩师,也寻踪至此。《宋史·尹焞传》谓:“自商州奔蜀……绍兴四年(1134年),止于涪。涪,颐读易地也,辟三畏斋以居。”和其恩师一样,尹焞也在此盘亘了两年之久。

不过,口口相传尔,程颐谪居涪州不假,避世北岩也没问题,但点易洞是否真为其本人所凿却也无从印证。笔者个人觉得该是后世所为居多,毕竟两年光阴弹指须臾,挖个石洞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而文人嘛就该专心著书立说,像挖洞辟谷这种修仙行为更像是道家所为,且事实上北岩也确实存在过不少寺庙和道观的说。


南宋涪守范仲武曾于北岩建四贤楼,意即纪念程颐、谯定、尹焞和黄庭坚,其中谯定、尹焞皆为程夫子门生,是以“四贤”当中程氏一门荣膺三位。而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老人、涪翁,江西修水人),作为东坡门生,与程夫子本来分属两党,在政治理念上有所分歧,但这一点不碍于当世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不然也不会有争议的“钩深堂”三字题刻遗世。

而点易洞之右,即著名的北崖题刻遗址,一道长约146米、高约16米的天然崖壁上,有历代摩崖文字题刻63处、佛塔和佛像13处,内容涉及儒、释、道及古代仁爱哲学思想,有黄庭坚、朱熹、陆游、王士祯等历代名人书法手迹,是不可多得的一处人文古迹。



题刻当中首推北宋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所书的“钩深堂”,“钩深”二字,取自《周易·系辞》中“钩深致远”一语,意指此处乃钩深之地,程颐乃钩深之人,其学乃钩深之学,寄语一切都向高深方向发展。而黄山谷所过之处,必然又有流杯池,与一旁的洗墨池,“尹子读书处”相得益彰。

当然,也有专家学者置疑这三个字是否真是山谷老人真迹?原涪陵师范学院李金荣副教授的论文里就认为“钩深堂”所刻位置与书写顺序都不对,题字风格和落款也与黄庭坚以往作品不类(黄庭坚在对面白鹤梁也留有墨宝,现沉水下),疑为后人伪题。

不过自古才子风流,民间亦有传说,山谷题字之时尚有美人在侧研墨,后来更为黄庭坚跳江殉情……笔者就不一一展开详述了。



山泉迭瀑,青苔泛绿,古色古香当中,不管题刻真真假假,总之是有一众文人大家纷至沓来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南宋时期,著名诗人陆游慕名来到北岩,留下《北岩》一诗:

舣船涪州岸,携儿北岩游。
摇楫横大江,褰裳蹑高楼。
……

崖上题刻许多,看不清辩不明的也多,也不知是否真有放翁手迹遗存?


浮华一梦千年,江城坐看云天,待我凡夫俗子寻迹至此时,已然分不清各种文字和宗教图腾孰先孰后,谁重谁轻?只能是囫囵吞枣的看看哪个卖相更好,看看谁的书法更牛逼,嘿嘿。




北岩壁上的佛教石刻,风化严重,看不出具体年代,也不知是不是当年程夫子寓居的普净院遗迹?不过我看到有龛佛塔右侧疑似明代官员塑像,虽然有身无首,但有官帽的痕迹特别明显。也不知是自然风化,还是人为损坏,总之整个佛龛遗迹不多,可惜,可惜。



从北岩东侧的“北岩书院”四个大字题刻来看,当年院址诚如李教授所言应该不在岩下,还要更靠东一些,当是建在相对宽敞之处,即现在的程夫子立像那个地方。


称不离砣,程不离朱,程颐、黄庭坚蒙恩获赦,相继东归之后,其实朱熹后来也到过涪陵,并寻着程夫子遗迹在北岩上留下了一块行书七绝,只是因为风化,识不得有无落款,也不知个中真假。

清代道光年间涪州知县毛震寿所撰联语:“官守当为斯民造福,臣心誓与此水同清。

毛震寿(1812-1875年),号小梧,江西南昌府丰城县人。历署四川彭水、新津、丹棱、涪州、梁山知县,绵州、酉阳直隶州知州、嘉定知府、四川成绵龙茂兵备道、川东兵备道、四川按察使、陕西布政使。为官“清廉有声,奸宄敛迹”颇得士民好评。



北岩还有题刻许多,没法一一尽录,同样因为风化原因,好多字迹不清似有若无,更不要说识得是谁人所作,何况我还是一书法门外汉。但愿当地地方史志部门都有收集整理,有拓片有考证,不然这些遗迹可就真是大江东去不返,沧海遗珠不剩了。

虽然笔者文笔欠奉,辞有不达,更不可能有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古人情怀,但这一点不妨碍我沿江溯源寻迹考古。我不去程门立雪,但程夫子却也就站那儿等我,右手拾卷,左手握盏……嗯,“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治世兴衰,想想百八十年后,几里地之外的龟陵城,血流漂杵几失几复,这话其实也很是应景。

往事越千年,须眉生华发,我想我是不是该以一种少年老成的心态来检视一番心中的家国天下?

有些地方明明很近,比如涪陵,但在我前半生三十几载的岁月里却从未想过要来。有些人物和故事很远,比如程夫子和黄山谷,却恍若音容样貌就在我眼前。

呃,来便来也,去便去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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