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学转向哲学的波兰尼,如何理解知识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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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信仰与社会》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波兰尼的两部代表作《科学、信仰与社会》与《人之研究》。

《科学、信仰与社会》是根据1946年波兰尼在英国达勒姆大学(University of Durham)发表的路德纪念讲座(Riddell Memorial Lectures)结成的集子,该书是波兰尼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的成名作,是波兰尼第一部系统的科学哲学著作,概括地陈述了其科学观。波兰尼指出科学家的个人判断和寄托是科学构序和进化的重要动因,一切科学的知识塑造都离不开科学家个人,他们摆脱不掉的个体热情、价值等同样也是科学的本质属性。也是在该书中,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科学与价值、科学家个人与科学理性权威的内在关系,以此成为科学历史学派的重要思想先驱。

出版于 1959 年的《人之研究》是基于波兰尼在基尔大学(Keele University)发表的林赛纪念讲座(Lindsay Memorial Lectures)而完成的另一部作品,这三场讲座为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提供了基础知识,可以被视为波兰尼最著名的作品《个人知识》(1958 年出版)的导言和扩充。

作者简介

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 匈牙利裔英国哲学家,他原本是一个卓有建树的物理化学家,后来转向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在物理化学、经济学和哲学等领域都做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意会认知论是波兰尼思想体系中的核心理论。他不但系统地探讨了意会认识的结构、运行机制、地位和作用,还将这些分析应用于对科学、社会以及许多传统哲学问题的思考。波兰尼的思想广袤深邃,一生著述众多,包括《个人知识》《科学、信仰与社会》《认知与存在》《社会、经济和哲学——波兰尼文选》等。

书籍摘录

《人之研究》第一讲  理解自己(节选)

思考能力是人类最杰出的才能。因此,无论是谁,只要提及人类必定就得涉及当时的人类知识。这其实是个相当烦人的预期,它似乎使人之研究永无止境:一旦完成某项人之研究,我们的研究边界就会被这方才取得的成果扩展开去,因为这项成果本身业已成为人类知识的一部分,纳入了我们的研究范围。由是,人们不得不一再反思自己先前刚刚完成的反省(reflection),在这种无尽的徒劳中试图完全涵盖人类的所有知识。

上述困境听上去似乎有些牵强附会,但事实上,它正是人之本性和人类知识之本性最深刻的特征。人类应当永远致力于揭示那些客观上经得起考验的真理,可每每人们反思自己的知识时,却总会发现自己正在支持这些知识,他正在确证自己的知识为真,而这种确证的行动和信念又使其知识体系的范围得到拓展。因此,一旦我们获取了某项新的知识,我们也就丰富了世界,用之前尚未为人类所掌握的知识丰富了人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完全的人之知识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我将马上提出解决这个逻辑难题的方法,其解决之道寓于下文所述的事实里,从中,诸位可以了解我赋予这件逻辑怪事的重要意义。人类知识有两种: 诸如书面文字、地图或者数学公式里所展示出来的,通常被人们描述为知识的东西仅是其中之一而已;另一些未被精确化的知识则是另一种形式的人类知识,比如我们在实施某种行动之时怀有的关于行动对象之知识。假如我们将前者谓为言传知识(explicit knowledge),后者则称作意会知识(tacit knowledge)的话,那我们就可以说人类始终意会地知道自己正在支持(holding)自己的言传知识为真。因此,对于自身知识体系中的某个部分,如果我们只是满足于意会地持有它,那种不断反省我们方才拥有的反省的徒劳努力就将中止。问题是人类能否满足于此。意会认知似乎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它缺少了知识所具有的一些基本要素,比如它就不具备言传知识之公开和客观的特征。

这项指控可能无法轻易驳倒,但我坚信它是错的。我并不认为在塑造知识的过程中,认知者的任何个人参与都将使知识失效,尽管这可能会使知识的客观性有所削弱。

今晚,我将竭力传达一个信念,当然,或许我费尽周章也无法使你们完全信服它,不过我希望自己至少能令诸位熟知我的观点。我想阐明的是: 意会认知其实正是所有知识的支配原则,因此,对意会知识的拒斥(rejection)就意味着对一切知识的拒斥。为此,我将首先证明认知者在塑造知识中的个人参与显然主宰着认知的最低层级和人类知性的最高成就;然后,我会把这项证明推演到那些组成人类知识主体的中间地带(intermediate zone),因为在这个地带里,意会协同的决定性角色很难把握。

那么,我首先要回溯人类认知活动的最原始形式,那是人类与动物共有的知性形式,也是排除了语言功能的知性形式。人类较之于动物的显著优越性几乎全部拜语言功能所赐,因为动物没有语言。其实, 18 个月大的婴儿并不比同龄的大猩猩聪明许多,只有他们开始学习说话以后,才能在知性发展上迅速超越并远远甩开同龄的类人猿。由此可见,缺少语言的帮助,即使是成人,在知性程度上也并不比动物高明多少。可以说,如果缺失了语言线索,人类的视觉、听觉、感觉、运动以及人类探索世界、寻找道路的行为都将与动物十分相似。

为了推导出这种意会知识的逻辑特征,我们必须将之与言传知识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比较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我们发现较之于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甚至仅相对于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成人所拥有的知识而言,我们与动物共同具有的那部分知识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过,虽然言传知识的丰富与其内在的逻辑特征密切相关,但这种丰富本身并不是逻辑的财富。两种人类知识最本质的逻辑差异就在于: 人类可以批判地反省以言传形式表达之事,却无法同样去批判地反思对某种经验的意会知觉。

下面,我将以某项意会知识为例,并以言传的形式表达同主题的知识,再拿二者来做个比较,以使上述逻辑差异更为显明。我已经表明,人类具有意会地观察和探究生活环境的本能,而在研究小鼠穿越迷阵的表现时,我们发现动物也具备同样的能力。著名的鼠类行为研究专家托尔曼(E.C.Tolman)曾经详细描述穿越迷阵的小鼠。他说,小鼠竟能奇妙地从迷阵中走出,好似胸中藏有迷阵的地图。人们还观察到: 当人类穿越同样的迷阵时,如果不借助任何语言和绘图形式的符号标记,我们的表现并不比小鼠高明。当然,人类一定会亲自或设法请他人留下标记来提醒自己,也可以预先准备行经路线的详细地图。地图带来的便利是显而易见的,它不仅能传达信息,更重要的是,根据地图来设计行走路线显然比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盲目计划旅程要容易得多。不过,依图旅行也可能面临新的危险,因为地图有可能失真,此时,对知识的批判性反思便有了用武之地。借助于某种言传知识而行事会面临多少危险,我们相应地就会有同样多的机会回头批判性地反思这些言传知识。比如,当我们出门旅行时,每到某个地图标明的地方,即可依据实地观测所见和面前的路标来检验地图上呈现的信息是否准确。

人们之所以能对地图进行这种批判性的检验,原因有二:地图对我们来说乃是外在之物,且不是我们正在绘制和塑造之物,此其一;虽然它是外在之物,却能向我们言语,此其二。地图能够向我们表达一些我们可以理解的信息,无论是自己绘制的地图还是商店里购买的地图,都起一样的作用。不过此刻我们感兴趣的是前者,在使用自绘地图时,我们其实是在向自己复述先前说过的话,所以我们才能以批判的态度倾听它所传达的信息。这种质疑的过程能够持续若干小时,甚至几个星期到几个月。比如,写作完成后,我或许会仔细检查整部手稿,然后还将逐句审校数遍。

显然,这种批判性反省在前语言(pre-articulate)层级就实现不了,因为批判只在行动中才能实现。比如,假若我们对某个地区相当熟悉,便会在胸中自成一幅该地的心灵地图(mental map),可是只有当我们以这地图指导实际行动时才能对它进行检验,一旦迷途,原先的错误认识就能得到修正。要改进非言传(inarticulate)知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每次都只能以一种方式视物,如果对自己的所见心怀疑窦,我只能再看一次,那样或许能看到一些与前次不同的东西。只有在从对事物的某一种观点跌跌撞撞转向另一种观点的过程中,非言传的知识才能摸索前进,因此,以这种方式获取和持有的知识可称为非批判性(a-critical)的知识。

我们可以将探讨延伸到认知过程,那么意会知识和言传知识之间的差异也将随之大大拓展和深化。诸位不妨回顾一下用三角板绘制地图的过程: 我们先是从收集系统数据入手,依据严格的规则处理这些数据。根据清晰确定的推论规则,从这些可明确指认的前提中人们只能推导出规范的言传知识。而批判性思想最重要的功能就在于通过重演推理之链,寻找其中的薄弱环节来检验推论的言传过程(explicit processes of inference)。

至此,两种知识之间的对比已经够尖锐的了。前语言知识犹如广阔黑暗围罩着的一小块光亮地带,那是一块因不加批判地接受由感觉得出的非理性结论而被照亮的地带;言传知识则好比宇宙全景(panorama)——在批判性反思之下建立起来的宇宙。

既然如此,我们还能说知识的个人意会部分主宰着人类思想吗?是的,我们必须承认,人的思想总被一种倾向推动着,力图跨越前语言阶段的沉默,呈现重大言传知识的公开纪录。看起来,个人参与因素是个残留的缺憾,我们必须将之从关于宇宙的科学表述中彻底剔除出去,因为建立一个完全通过精确且逻辑严密的表述构筑起来的知识体系似乎才是我们的理想所在。

其实,这种抬高严密形式化(formalized)知识的价值的做法是自相矛盾的。诚然,一个装备着精密地图的旅人与一个初次踏进陌生区域的探险者相比,前者具有显著的思维优越性,因为探险者只能在摸索中缓慢前行,可是,探险者在这个摸索过程中所取得的成就却要远胜于那个装备齐全的旅人。即便我们承认关于宇宙万物的精确认识是人类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但随之我们就将发现,人类最杰出的思想活动恰是创造这种知识的过程;人们将之前未能明知的领域纳入人类知识掌控之下的那一刻,正是人类思想最伟大之时。这个过程重铸了我们原有的言传知识框架,因此必无法在旧的知识架构中进行,而只能依赖人与动物共有的知性形式来进行——那是一个在摸索中不断重新定位的过程。其实,人类之所以能发现新的知识,靠的正是小鼠在认识迷阵时所用的意会能力。

人类思想的杰出作品中往往内嵌着意会成就(tacit performance),当然,我们无法精确衡量该成就的水平,也就无法将之与动物或婴儿的成就进行精确比照。不过,我们可以重温“聪明的汉斯”的故事,这匹叫作“汉斯”的马儿的观察力远远超过了一群科学工作者。当研究人员们以为汉斯正在思索如何解决黑板上列出的问题时,它却正在观察他们的手势——研究人员在期待汉斯给出正确回应的心理状态中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些手势——汉斯以这些手势为线索,做出了正确的回应。诸位请想想: 跟那些未受过教育的成年文盲相比,孩子们学起阅读和书写来该是多么迅速啊,他们学得那么的好!可见,一个成人最高的意会能力并不见得超过——有时甚至还不如动物或者婴儿的意会能力呢。成人那无法比拟的巨大成就应归功于他所接受的优越的文化教育,而天才之所以能成就伟业,似乎就是因为他能把青少年时期的原创能力融入成年以后的经验中。


题图为波兰尼,来自:eighthdayinstit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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